《山河无名》
《山河无名》全本免费阅读
楚家的田拿回来后，宋家的七凤楼停了工。
这件事，陆小满起初不知道。
他是在曹掌柜的货场里，听几个木匠说起来的。
“停了？”
陆小满抬头。
王守义正蹲在一辆货车底下，替人查看车轴。
听见问话，他从车底探出半张脸。
“停了。”
“不是还有别处能建吗？”
“能建。”
王守义拿布擦手。
“可原先地基、木料、工钱都照着那几亩田安排。如今少了一块地，楼怎么盖？”
陆小满想了想。
“改小些？”
“说得轻巧。”
王守义瞪他一眼。
“七层楼缩成六层，柱子便能随便锯短一截？”
陆小满被问得没话说。
旁边石三斤笑出了声。
王守义从车底钻出来，又道：
“宋家赔进去的钱不少。听说前些日子订好的木料，已经有两批没人肯收。”
陆小满没有再笑。
他知道七凤楼为什么停。
也知道为这几亩地，宋家做过什么。
可听见那些木匠提起停工时，他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楚家田里的麦苗不会因为七凤楼停了工，就立刻长起来。
方紫霞也不会因此回来。
“宋家如今如何？”他问。
王守义摇头。
“谁知道。”
老许恰好从货棚后走出来。
“倒有件事，你们该知道。”
几人回头。
老许脸色不太好。
“宋笑声今日早晨，已经从县廨回了南天别院。”
货场一下静了。
石三斤攥着账册。
“不是还在查方姑娘的案子？”
“还在查。”
老许说道。
“他是宋家具保领回的，后头仍得听候传问。”
陆小满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的布带。
伤口已经不再渗血。
可手腕用力时，仍会隐隐作痛。
他慢慢问：
“那姓韩的找着了吗？”
“没听说。”
“窄刀客呢？”
“还押着。”
陆小满点点头。
没有再问。
老许看了他一眼。
“小满，你可别胡来。”
“我知道。”
陆小满将布带重新系好。
“今日我还得去帮程大哥看车。”
老许听他这样说，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陆小满走出货棚时，仍忍不住往城南望了一眼。
那里有一座很大的院子。
墙高，门阔。
寻常百姓路过时，都不愿久留。
方紫霞死了。
宋笑声却已经回了家。
……
当天午后，楚小妹来找陆小满。
小姑娘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头装了几个杂粮饼。
说是娘亲做的，让她给曹掌柜和帮忙搬东西的伙计送来。
陆小满接过篮子。
“楚嫂子呢？”
“陪爹去看周郎中了。”
“小二呢？”
“在顾爷爷院里写字。”
陆小满有些意外。
“你弟弟如今倒肯学了？”
楚小妹低下头。
“他说，要把自己的名字练好。”
陆小满没接话。
他知道楚小二为什么忽然认真起来。
那孩子从前学写名字，总是坐不住。
方紫霞在时，教他写过几次。
如今教他的人不在了，他反而不肯忘。
陆小满把饼交给老许。
再回来时，发现楚小妹还站在原处。
“怎么不回去？”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
“小满哥哥。”
“嗯？”
“娘说，咱们过些日子便能回风雨镇了。”
“这是好事。”
“我知道。”
楚小妹抬头。
“可陶大哥呢？”
陆小满一怔。
“他还在医馆养伤。”
“我知道。”
楚小妹声音低下来。
“他以后还会来咱们家吗？”
陆小满想了片刻。
“我不知道。”
小姑娘眼神暗了些。
陆小满蹲下身，与她平视。
“不过等楚四哥伤好了，你们若想见陶少侠，可以先请人送信。”
楚小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陶大哥是不是因为我们家的事，才变成这样的？”
陆小满心里一沉。
他终于明白，小姑娘为什么一直没有走。
楚家的地回来了。
可两个曾经替他们奔走的人，一个死了，一个双腿尽伤。
她虽年纪不大，却并非什么都不懂。
陆小满看着她，慢慢说道：
“楚小妹。”
“嗯？”
“害方姑娘、打伤陶少侠的人，是拿刀闯进院子里的那些人。”
小姑娘望着他。
“不是你，也不是楚四哥。”
他停了一下。
“宋家想抢你们的田，陶少侠和方姑娘不肯看着别人受欺负，才来帮忙。”
楚小妹眼里蓄满泪水。
“可若没有我们……”
“若没有你们，宋家也会去欺负旁人。”
陆小满说完，忽然想起方紫霞。
那时她也是这样一件件地帮人理清道理。
他学不来她温和的语气。
便只好把话说得更直白些。
“你们不用替做坏事的人认错。”
楚小妹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
日头偏西时，陆小满与石三斤去了南城医馆。
沈知微刚替陶寒亭换过药。
她走出来，见到两人，先问了陆小满的右臂。
“还疼吗？”
“偶尔疼。”
“昨日有没有提重物？”
陆小满犹豫了一下。
沈知微看着他。
“有？”
“就搬了一只空箱。”
沈知微皱眉。
“哪只手？”
“左手。”
她这才点头。
“右臂暂时仍不许用力。”
陆小满应下。
石三斤在旁小声道：
“我就说吧。”
陆小满装作没听见。
沈知微看了看两人。
“你们去看陶少侠？”
“嗯。”
“那先别待太久。”
她的神情稍稍沉了些。
“他昨夜几乎没有睡。”
陆小满心里一紧。
“腿又疼了？”
“疼。”
沈知微说道。
“但不只是腿。”
陆小满没有再问。
他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
陶寒亭坐在榻上。
今日他没有穿白衫。
身上是一件旧灰衣。
方紫霞的短剑仍放在枕边。
听见两人进来，他微微抬头。
“小满，三斤。”
“陶少侠。”
石三斤将一包杂粮饼放在桌上。
“楚嫂子送来的。”
陶寒亭看了看。
“替我谢她。”
陆小满在旁坐下。
他原本有许多话想问。
可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陶寒亭先开了口。
“听说楚家要回风雨镇了？”
“是。”
陆小满点头。
“先收拾旧宅，楚四哥等伤势再稳些便能搬。”
陶寒亭轻轻点头。
“好。”
他又问：
“那两个孩子呢？”
“都好。”
陆小满说道。
“小二还在练字。”
陶寒亭的目光动了动。
“练字……”
他低头看向枕旁。
方紫霞曾给楚小二写过一张字帖。
那张纸后来留在了顾老丈的院子里。
陶寒亭知道。
只是一直没有去要。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
“宋笑声回家了？”
陆小满的手指慢慢收紧。
“是。”
“具保领回？”
“是。”
陶寒亭没有发怒。
甚至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
他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低声说道：
“原来如此。”
石三斤忍不住道：
“陶少侠，案子还没结。秦差爷说，宋笑声仍得听候传问。”
陶寒亭点头。
“我知道。”
陆小满望着他。
这几日陶寒亭说“我知道”的次数，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多。
可陆小满越来越不确定，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
离开医馆时，天色已经暗了。
石三斤去曹掌柜那里取一份明日的货单。
陆小满则绕道去了顾老丈的院子。
楚四嫂正烧晚饭。
灶里柴火噼啪作响。
楚小二坐在门槛上，拿一根细木枝在地上写字。
写一遍。
擦掉。
再写一遍。
陆小满走近。
“写什么呢？”
楚小二抬头。
“我的名字。”
“让我看看。”
孩子往旁边挪了挪。
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其中一字陆小满认得。
另一个仍写错了笔画。
他看了一阵。
“不错。”
楚小二眼睛亮起来。
“真的？”
“真的。”
陆小满说道。
“比我刚学写字时强。”
楚小二咧嘴笑了。
笑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着地面。
“小满哥哥。”
“嗯？”
“方姐姐说过，写字不能光想着快。”
陆小满蹲下来。
“她还说什么？”
“说要一笔一笔写。”
楚小二认真回忆。
“还说……”
他说到这里，停住。
因为想不起来了。
陆小满看着他。
过了片刻，伸出左手，接过那根木枝。
“我也只记得这些。”
他在地上划了一横。
不太直。
又慢慢划了第二笔。
楚小二忍不住笑。
“小满哥哥，你写得也不好！”
“是啊。”
陆小满也笑。
“所以你得好好练。”
他把木枝还给孩子。
楚小二接过，低头重新写起来。
陆小满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没有催。
……
第二日清晨，曹掌柜的货场忽然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青色短衣的男子。
身后跟着两个佩刀护卫。
三人没有动手。
只是拿出一张写着字的纸，递给曹掌柜。
曹掌柜看完，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
青衣男子拱手。
“我家公子说，前些日子南路货物遭劫，曹掌柜损失不小。”
“公子愿出一笔银钱，替曹掌柜补上。”
曹掌柜抬头。
“你家公子是谁？”
“宋笑声。”
院中一下静了。
陆小满正在旁边清点车上的绳索。
听见这个名字，立即转头。
青衣男子继续道：
“只须曹掌柜替我家公子写一份说明，称前些日子货场失火与南路劫车之事，尚不能断定牵涉宋家。”
曹掌柜将纸放到桌上。
“本来便不能断定。”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
“所以不过是照实说话。”
曹掌柜看着他。
“可这份纸里还写着，陆小满当日认错了人。”
青衣男子的笑意顿时僵住。
陆小满走过来。
“我没认错。”
青衣男子看向他。
“你便是陆小满？”
“是。”
“我家公子也只是想把误会解开。”
陆小满望着那张纸。
“若是误会，为什么只要曹掌柜写一句我认错了人？”
青衣男子沉默片刻。
“陆小兄弟，这不是与你争辩。”
陆小满点头。
“我知道。”
他看向曹掌柜。
“掌柜的，那纸能让我看看吗？”
曹掌柜将纸递给他。
陆小满识字还不全。
有些句子看不懂。
他没有装懂，而是拿去请石三斤念。
石三斤读了几行，脸色慢慢沉下来。
那份纸不只是要曹掌柜说明未能证明宋家参与劫车。
还要求他承认此前货运往来中确有私人恩怨，并暗示陆小满等人因不满宋家，故意将与宋家无关的刀客牵扯进去。
陆小满听完，抬头。
“原来是这样。”
青衣男子说道：
“若几位肯说明，公子自然重谢。”
陆小满看着他。
“那方姑娘呢？”
青衣男子一怔。
“什么？”
“方紫霞。”
陆小满一字一字说道。
“她被人从顾老丈院里掳走，后来死在西郊。”
青衣男子避开他的目光。
“此事官府正在查。”
“是。”
陆小满点头。
“可你家公子一边说查，一边叫我们写纸，说从前认错了人。”
他把纸放回桌上。
“那你告诉我，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青衣男子沉下脸。
“小兄弟，话不要说得太难听。”
陆小满没有争吵。
他伸手指向院门。
“货场里有人知道我认出了那个刀客，西门的差役也知道。你家公子若认为我指认不实，可以去县廨当面争。”
他说完，不再接话。
曹掌柜将纸折起，递还给青衣男子。
“银钱不必。”
青衣男子没有接。
曹掌柜只得将纸放到他手里。
“曹某做买卖，赔了便认赔。”
“可不能为了几两银子，把旁人亲眼看见的事写成没看见。”
青衣男子望着他们。
过了片刻，终于冷笑。
“曹掌柜，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曹掌柜神情平静。
“我做了许多年，还轮不到你来教。”
青衣男子收起文书。
转身离去。
两名护卫随他出门。
陆小满站在原地，直到他们走远。
才忽然发现，自己左手掌心已经出了汗。
曹掌柜看了他一眼。
“怕？”
“怕。”
陆小满答得干脆。
曹掌柜哼了一声。
“怕便对了。”
他伸手拍了拍桌子。
“宋家拿银钱来，是想叫咱们自己把话收回去。”
陆小满望着他。
“您不收？”
“我若收了，往后还有谁敢把货交给我？”
曹掌柜反问。
陆小满想了想。
忽然明白了。
在曹掌柜这样的商人眼里，守信用并不是挂在嘴边的漂亮话。
而是往后几十辆车、几十个伙计、几十户人家的饭碗。
……
中午时，货场送往风雨镇的第一辆车准备出发。
车上不是贵重货物。
只有一些门板、木料和给楚家送去的粮食。
王守义坐在车前，负责将新做好的门框送到旧宅。
赶车的是程六熟识的一个堂亲。
陆小满原本没打算同行。
直到他看见那辆车的车辙。
左轮有一道旧修痕。
车轮每滚过一圈，泥地里便压下一段稍深的印子。
他怔了一下。
随即走上前，俯身看了看。
王守义抬头。
“怎么？”
“这轮子补过？”
“补过。”
“什么时候？”
“昨日下午。”
陆小满点头。
又看向车厢。
木料捆得很紧。
没有问题。
可他忽然想起，宋笑声派人来货场，并不是为了确认曹掌柜会不会收银钱。
至少不只是为了这个。
如今楚家的田已经归还。
宋家七凤楼停工。
曹掌柜拒绝了他们的私下文书。
而楚家刚刚准备回风雨镇。
几件事凑在一起，陆小满心中忽然升起一阵不安。
他抬头问：
“王大哥，您今日要走哪条路？”
王守义答：
“从南门出去，沿旧官道回镇。”
“有人知道您今日送木料？”
“货场里的人自然知道。”
“宋家呢？”
王守义怔了一下。
“怎么？”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他回头看向曹掌柜。
那份被青衣男子带走的文书，忽然变得更令人在意。
宋笑声今日来试探他们。
未必只是想掩盖旧案。
还可能想知道，楚家恢复耕种以后，究竟有谁敢继续帮忙。
陆小满深吸一口气。
“曹掌柜。”
“怎么？”
“今日这车，先别走原来的路。”
曹掌柜皱眉。
“为什么？”
陆小满将自己的猜想说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退出畅读后阅读完整章节！】